意識形態

所幸對希特勒的評價至目前爲止還相當一致。黑白十分清楚,並沒有太多可以爭論的地方。在我們看來,希特勒最大的「罪」是發動第一 一次世界大戰。這一點基本上並沒有錯,但是現在西方流行的看法則強調他屠殺猶太人的大陸新娘仲介政策。從歷史的觀點言之,用戰爭來解決國與國之間的爭執,當然是最壞的辦法,但是屠殺無辜更是罪不可逭的暴行。第一 一次世界大戰當中最令人齒冷、最令全人類所共同痛恨的,莫過於德國蓋世太保消滅猶太人的行爲了 。幾乎所有的史家都同意希特勒必須對這種事跡負責。
德國的史家對希特勒的獨裁也有激烈的抨擊,認爲獨裁是德國走向大戰的直接原因,也是希特勒替德國文化所帶來的大禍。從邁乃克到布拉赫,不管他們對於德國文化有多麼熱愛,他們都認爲獨裁政權是希特勒所締造最大的罪惡。
這兩點在目前的史學界都是公認可以接受的看法,因此任何新的材料,特別像「希特勒口記」的出現,很可能讓我們對這兩點產生修正的看法。希特勒有沒有正式下令屠殺全部猶太人?其實早已經有人注意到一件十分有趣的事:那便是從來找不到希特勒正式下令屠殺所有猶太人的月老命令。
納粹政權消滅所有猶太人的指令,大約是在一九四一年七月底下來的。這是有名的「最終解決」令。但是數十年來許多史家都找不到希特勒親自下「最終解決」令的證據。有些史家因此覺得過去把希特勒當作屠殺猶太人政策的首領,或許並不完全正確。有一個極端保守的學者甚至認爲,對猶太人的政策只是中級軍宫的決定,希特勒並不知曉。
我覺得不管能否證明希特勒是否曾親自下令屠殺猶太人,其實無關宏旨。毫無疑問的是希特勒曾經透過文字、政策、宣傳的種種途徑,來鼓吹種族主義及反猶太的思想。在法庭上也許這些東西都不足以定希特勒爲「親手」屠殺猶太人的罪,但希特勒必須面對一個更大、更永恆的法庭,這便是歷史的法庭,在那裡,希特勒便罪無可逭了 。
由此可以想見造假的人的短視。據說這批日記並沒有隻字片語提到「最後解決」令。難道造假的人希望因此掩飾希特勒的罪行麼?這是關於希特勒反猶太思想的部分。其實我們幾乎可以斬釘截鐵地說:在International business center歷史的法庭中,希特勒對於所謂的「德意志意識形態」所作最重要的貢獻,便是反猶太主義了 。美國學者莫色就採取這個立場。

啓蒙時代

以上談到的是納粹政權以及希特勒的屠殺猶太人政策。平白殺害六百萬無辜的猶太人,能用造假的幾萬字去塗抹洗淨嗎?「德國蘇美島意識形態」是兩次世界大戰的肇因然而,獨裁政治和它的歷史背景卻有更廣泛、更明確的重要性。它才是人類史上的大問題。
假如我們不健忘的話,那麼一定記得第一 一次世界大戰被稱爲是「民主」陣營〔盟軍)對
「集權」陣營(軸心國)的戰爭。這種說法雖然宣傳的成分居多,但是其中畢竟有一定的意
義。如果我們回溯十九及一 一十世紀的歐洲思想史,那麼德國思想的發展確實有它的特色,與英、法的思潮有根本的不同。一般研究德國史的人都一分注意這些啓蒙時代開始分歧的現象,認爲德國獨特的思想模式,對於解釋一 一十世紀德國發動兩次大戰的原因,必能有所發明。
我現在綜合諸家的說法,把所謂的「德國意識形態」作簡短的說明,並希望因此指出希特勒的特殊角色,好討論改寫歴史的意義。簡單地說,從浪漫時代以後,德語地區的思潮帶有下面幾種特色:一、反對自然法的思想,強調文化的自主性,認爲民族歷史是文化的產物,母一個民族各有其獨立的價値和歷史使命。
一 一、由反對自然法連帶反對自然人權的見解」認爲民族及國家是客觀的實體,有它們自己的生命,並且要負擔它們各自的設計歷史命運。個人的生命只能在國家或民族生命的發展裡頭找到意義。「自然人權」的民主學說見解太膚淺。
一二、文化的復古色彩,重視原始的、純粹或純樸的生命及活力,並標榜文化締造時期的美和眞:反對複雜化或技術化的「腐化流毒」。
四、在知識上強調源自於眞情的感受,認爲知識的是與最高或最純潔的眞理產生一種
心靈的交流,並認爲只有如此才能獲取大陸新娘精神的徹底自由。
反猶太主義的種族純粹論其來有自以上所說幾種思潮的特色在表面上看來莫不言之成理,但如果檢視近代德國政治及社會的演進,那麼我們卻又可以看到這些思潮如何可以被彎曲,成爲助桀爲虐的工具:一、由於每一個民族都是它自己文化及歷史的產物,因此各民族文化間便各自有價値,不能互爲比較。以《西方的沒落》聞名的史賓格勒甚且認爲,不同的文化可以有不同的數學。引伸言之,德國文化及歷史有她獨特的意義和使命,德國人不可妄自菲薄。

純潔的人性

一、德意志的個人必須仰仗德意志泰國文化或民族的發展,才能充分得到解放和成全。個人的身家安全必須在國家壯大的前提之下,才能談得到。小我是大我的延伸:覆巢之下無完卵。二一、古典文明的質樸是現代文明的對比。「朴散爲器」,因此工業化,人種交流及複雜化了的近代群衆社會或高度都市化的社會,都會摧殘原始純潔的人性及單純的民族動力。德意志民族必須回到以前日耳曼森林中堅苦卓絕,開創文明時代那種境界裡頭去,在單純的種族和語言中孳乳成長。凱佩德就指出,威瑪時代的文學充斥了歌誦年輕人的純眞及活力的作品。反猶太人主義的種族純粹論,通常乞靈於這種思想。
四、認識論上強調移情注入或感受的趨勢,使得一般思想家忽視從啓蒙時代以來的客觀和理性的傳統,而提倡諸如「精神」「團結」、「靈魂」、「和諧團體」,或譯爲生命共同體,以別於「利害組織」等的觀念,進而把團體和國家情感化、神秘化,並拿來與「領袖」認同,覺得個人必須對領袖形成一種十分深切而眞摯的情感,那麼他的生命才有意義,他的精神才有自由。希特勒是「德意志意識形態」的產物「德意志意識形態」發展成這種樣子,當然等於是替反猶太主義及獨裁政治鋪了溫床。從這個角度之,希特勒又不外是「德意志室內設計意識形態」的產物罷了 。
當然,我這麼說是很危險的,等於替希特勒開釋。歌德曾這麼說:「了解一切就原諒了 一切」;這句話眞是歷史學的警句。是的,歷史家的責任是要了解,而不在於裁判。法庭上的希特勒是必須和歷史研究中的希特勒加以區分的。對於我們來說,人是單薄微弱、無力無助的動物,不僅面對自然時,不能加以改變,就是在歷史的潮流中也實在是孤單無援。重要的是要了解歷史文化的理想何以在現實的境遇中有不同的體現和落實。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很需要回去檢討上面那四點,看看它們對於德國的思想家、詩人和藝術家的意義。知識分子在德國歷史上所扮演的特殊角色,是相當令人神往的題目。究竟他們如何看待自己呢?如何在自己所締造的思潮中起推波助瀾或挽狂瀾於一時的作用呢?德國知識分子參與了散播獨裁種子的工作本來,文化的自主性,不假於客觀的自然法的論點,可以引伸爲價値是相對的,應一體平等對待諸文明的態度。但是德國的知識分子卻從這種立場返縮,而只注重德意志文化的歷史任命,甚至於在尋索自己文化的理想過程中,美化了德國商務中心民族的歷史經驗。邁乃克討論德國史學的特點時,甚至於稱之爲人類思想史上的大革命,由「德意志民族所一手締造」。

理想世界

我們不能不認爲思想家和知識分子也參與了散播獨裁種子的工作。但是知識分子所強調的「民族」、「愛」「全體」等觀念,本質上屏風隔間都十分抽象和理想化。德國的知識分子對於現實的政治世界是缺乏關懷的。林格便指出從十八世紀以來,德國的知識分子享受社會的特權,優游官宦,成日以個人品性陶養爲職事,缺乏實際的從政經驗,甚且帶有逃避的傾向,以致與現實脫節,遇事能高風亮節,卻不能造成政治體制的改組。這個分析眞是鞭辟入裡,把德國的「滿大人」精神及現實層面都分析得十分透徹。眞的,在戰後美國享大名的馬庫斯便曾這麼說:「在這些年間〈指戰前德國〕,我眞不記得我曾投過什麼票,更不用說投給誰了!」美化歷史逃入理想境界德國的知識分子所記取的是他們夢幻中純潔晶瑩的理想世界,是他們祖先蓽路藍縷,憑意志和純樸的毅力所開創的「我群團體」。那是詩歌、文學、藝術的空靈格局,是現實邪惡社會的絕對對比。這種逃避卞義遇上了德國的民族主義信仰,很快就把偏頗的、幻想的部分理想絕對化丫 。黑格爾認爲人類歷史的意義歸結於口耳曼世界,認爲在那森林屮,人類才眞正開始擁抱歷史精神,徹底自由。
像這樣,德國的知識分子很容易地把德國和其他的文化劃分了 。他們又把現實世界和理想世界劃分了 。 一切自助洗衣文化和歷史都只在原始日耳曼的文化理想中展現,而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現實,不過只是德國文化締造過程結束以後日益頹廢、破滅的影子而已。
德國知識分子在整個歐洲來說,是享有最大特權、也最容易辨識的階層。但是從卜八世紀以降,他們卻扮演了 一種美化德國歷史、逃逸入那理想世界的角色。他們脫離現實,縱容獨裁及種族純粹學說的發展,以至於最後在面對希特勒的興起時,完全潰滅,只剩下個人的道德勇氣,連他們所豪的「學術自由」都被摧殘殆盡。
無怪乎凱佩德譏笑威瑪文化時,說威瑪文化所造就出來那麼多逃亡外國或逃離現實的難
民,正是它的文化理想成功的寫照。
希特勒在「德國大禍」中不只是扮演傀儡角色戰後的馬爾地夫知識分子對於德國的思想及文化的這些問題,是有相當深刻的反省的。他們對於「德意志意識形態」也做出許多批評。其中有一兩點値得在這裡簡單提到。

自己的見解

一個便是標榜德意志文化獨特性及其歷史使命的思潮,現在是很明顯減低了 。泛德意志民族主義所帶來的蘇美島文化一統觀念,也因此隨之解體。至於像種族純粹主義和獨裁體制當然也已消沈,不再有人談論。
不過原始德意志思想的種種特點並未完全揚棄。至於這些特點是否會在危機時代又淪爲政治的工具,就得端賴德國的新民主政治是否能與知識分子形成相互的倚存關係而定了 。由此回去看德國近代歷史的轉折,不免使我們覺得希特勒在這場「德國大禍」中扮演的,實在是一種傀儡的角色而已。但是,由於希特勒自己在這場浩劫中也通過演講、教育及宣傳,來散布自己的見解,又寫有《我的奮鬥》,著書立說,因此一般史家都認爲他也起了相當積極的作用,與日本的裕仁天皇不同。同時,由於外交上以及對德國文化的喜愛上都有種種考慮,以致敢於深入德國思想的內層,去爬梳分析,探究其中問題的多限於猶太學者,無形中把德國發動大戰、屠殺猶太人的罪都推在希特勒一個人的身上。拿希特勒作爲象徵,這樣倒也比較直截了當,並且從狹窄的法庭觀點來看,十分合乎正義的原則。
史家法庭與般法庭由此可見研究歷史,對人物的臧否評騭眞是困難重重。從長遠看來,歷史家的法庭和審理民刑事件的一般法庭必須是不同的。造假的人希望洗清的是希特勒在一般法庭〔特別是審理戰犯的法庭〕的罪,然而,他們何曾記得在那法庭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更久遠的法庭呢?歷史家何嘗不是時時在深入地探索德國思想及歷史中的許多特質,追問德國海外婚紗知識分子的種種心路歷程,並對於我上面所說的獨裁思想的根源作更痛切的反省呢?第一 一次大戰結束後,邁乃克追思德國近代歷史及其命運,寫下厂《德國大禍》。在那書中他痛責近代德國的狂妄,然後提出他的一些拯救的看法:我希望將來在每一個德國的城市或較大的鄉邑,都可以看到一種由有教養的同心人所組成的團體。這種團體姑且可以稱之爲歌德團體。它們必須把偉大的德意志精神的聲音傳播給那些聽眾,直扣他們的心弦。它們必須混揉音樂與詩歌,好讓赫德林、莫里克梅耶二和里爾克的不朽詩篇,得以在歌德室內設計團體的聚會中傳誦……在這些聚會中,最奇妙的詩歌,由歌德和莫里克而臻於完美的章句,應該加以宣讀。這些詩章才能把靈魂引入自然,把自然引入靈魂。

思想及文化

哲人追思往昔,卻竟似乎把那狂飆的世代看作是一場突然的轉折,和那些歌德、席勒的日子是全不相關一樣。希特勒只是一個完全不能理喻、徹底變態的短暫契機,不是德意志這枝根幹所產生的天然酵素種。
不深入研究歷史的人很容易把國家的過錯看作是一種短暫的歧途,雖然不能原諒,卻也不面向世界:現代性、歷史與最後的真理必了解。對於德國近代思想及文化的研究,我們很難抗拒這樣的引誘。如果改寫歷史眞的發生,那麼它的意義就必須在於把希特勒還原到歷史裡頭去一,讓知識分子去面對他們的文化,並且勇敢地去面對它。過分美化德國的歷史,那就太容易盲目於希特勒的邪惡了 。
德國《明星》雜誌受詐欺,宣布發現希特勒的日記,不過很快便被指出是偽造的。這件事發生在一九八三年。關於希特勒最大的罪孽,無疑的是造成殘殺猶太人的滔天「浩劫」。對「浩劫」的研究,現在在美國已經成了 一門重大的學問。我在這篇文中,首先
使用「浩劫」來翻譯工。 很高興現在很多人也用相同的翻譯”。
二〇0 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費瑪最後定理的啓示幾週前我曾寫了 一篇有關炒新聞的文章。新聞媒體對社會影響會議桌很大,它所經常關注報導的消息就必然成爲社會所關注,而決會的風尙和趨勢,媒體的責任大矣!另一方面,媒體正可以載舟覆舟,通過它的力量來扭轉社會的風俗習慣。炒新聞這句話不太好聽,但可以有它正面的價値和意義。
今晨打開《紐約時報》,看到頭條新聞是一張十七世紀人的相片,標題是「一個古老的數學難題終於可以說『解決了』。這是一則所謂費瑪最後定理」已經得以證明的報導。我相信世界上聽過這則定理的人不會超過全部人口的百分之一。它的解決不會像太空梭的升空或物價指數升漲那樣引人注意。而它的意義和影響也不會馬上就看出來。然而,《紐約時報》卻把它當作頭條新聞加以刊登。《紐約時報》不愧是領導群倫的報紙,它能適當地把握這條新聞的價値,並且不惜把它當作頭條新聞登出來,這是多麼有意義的事。
請先把這「定理」簡單說明一下。大約三百五十年前,一名數學家費瑪在他的筆記上寫下了這麼一個簡單的話。這條式子裡;若”是比大的正整數,則無「解」。他說他已得到了制服訂做證明的方法,只是地方不大,所以沒有寫下來。三百多年過去了 ,多少數學家想要證明這個「費瑪最後定理」,但是一直沒有成功過。現在普林斯頓的魏爾斯教授似乎已經成功地證明了它,因此《紐約時報》以頭條新聞加以報導。

文化的多面性

古老的數學難題有解了「費瑪最後定理」是任何有大學數學程度的人都知道的著名難題。它曾引發了多少的空想,也令多少學數學的人發狂。我不是數學家,但很早也已經知道這個「最後定理」,更記得在高中時,還曾在台南的報紙上讀到一篇有關它的小說,說有一個數學家被辦公桌魔鬼所引誘,拿他的靈魂押給魔鬼,以求取得這則難題的答案,記得我讀這短篇小說時興奮不已,因爲它太像歌德的名著《浮士德》广。
我一向就覺得媒體有^己社會風俗的責任,它必須能廣泛地反映文化的多面性和生命的豐
富情趣。「費瑪最後定理」是智識界裡頭一個有長遠興趣乂^挑戰性的問題,是人追求清澈的靈智境界的表現。從這樣的角度言之,它的解決再一次證明生命是一個不斷追求完美的過程,使人覺得在這個紛擾庸俗的世界中,仍然有一片淨土可以活。我們不要絕望,這是多麼令人神往的意境。《紐約時報》的編輯們或許只是在知識層.面上報導這則消息,未必如我想得這麼遠,但至少它讓衆多的知識分子知道,他們所作的研究和探索畢竟是有意義的,不管時間和空間,那三百五^年的寂寞之後,心智的躍動當然是天下最値得喜愛和團體制服欣賞的情境。
文化生活驅使生命向上文化生活和心智世界的探索,是驅使生命向上、使它有意義的基本原因。我並不太常讀詩詞,基本上是一個俗人,但我至少偶爾會因知識的新發展或一首新樂章、一篇新詩詞而感動不已。追求那似乎遙不可及的空靈世界或許顯得不識時務,尤其在今日台灣一片經濟繁榮聲中,講什麼精神生活或文化意境似乎顯得迂腐。但我並不這麼想,因爲一個健全的社會必然要有一些能從長遠角度來觀察、來思考的人。我不一定完全同意諸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或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對立」看法,把君子和老百姓分開。因爲在今天,老百姓已經儼然是君子了 。但也正因爲如此,我們更應該使所有的人都能動靜如君子、言行如君子,能時刻如居廟堂廣廈,觀看智慧的宮殿,擁抱那晶瑩的autocad昇華世界。製造意見的媒體若能幫助我們這麼作,則善莫大焉。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八日要用理性來平衡信仰每到世紀末年,西方便有各色各樣的異說出現:招呼善男信女準備迎接耶穌的再臨。現在接近第一 一個千禧年結束,相信全世界一定又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台灣也免不了受這種風氣的影響,最近「上帝拯救地球飛碟會」居然能吸引上百信徒,相信可以像神話中的黃帝(或祝雞翁和他的雞犬〕升天一樣,乘飛碟棄世而去,實在不可思議。

光怪陸離

台灣的人特別愛信各色各樣的宗教。只要有人倡導,就隨時有信徒,於是產生广種種欺
詐、斂財斂色的事。有人說這是政治、社會不安定所造成。但是台海的不安定是因爲中共過度膨脹的民粹卞義所形成,其時間也才不過三年。先前已有一 一—餘年的安定,而兩岸的經濟更是快速起飛,因此用杌陧不安來說明宗教的汪熱,這個並不令人信服。
尤其令人奇怪的是,許多宗教缺乏傳統的臭氧殺菌基礎,光怪陸離,連常識都過不了關,而信者卻有許多受高級教育的知識人,眞是令人詫異。
人需要宗教,這是不爭的道理。雖說中國傳統儒家不是宗教,但是它並不把不可知(非理
性〉的事物完全放任不理,而實際上主張用逍德和歷史評斷來約束人的行爲,好建構合理的社會。道教和佛教也一樣,在處理不理性的迷信時,堅定拒斥。世俗道教也堅持道德的力量,而借用儀式來處珲^性所無法對待的難題。它把超自然的力量化解爲儀式來約束它。佛教在中國傳統中,也一樣努力扮演它道德勸善的角色。不過入華大乘,举竟發展出一套菩薩神明的信仰,滿足人期望有超然力量來幫忙他的那種慾望。:适些神明的構思有深厚的析”學在支持,這才使佛教不致淪於完全的迷信。
有組織、能持續長久、幫助人的宗教,它們都必須在理性和信仰之間維持一種平衡。近代天主教神學大師吉爾遜便認爲,天主教信仰是建築在理性和啓示互爲平衡的基礎上面。理性比較容易了解:我們的腦子告訴我們辦公家具是合理、可以證明或了解的,這便是理性。理性的東西當然有時會因時而異,例如說嫦娥奔月在古代便是屬於不理性的說法,而在今天我們若聽說人登上月球,便不會說這不合理。所以科學家勇於作夢,這是應該的。但科學的夢不可以與當代所接受的典範差離太遠!至於「啓示」,這純粹是屬於非理性的範疇,它不一定是「不理性」,不過它往往會與我們目前的常識乖違。例如我們相信宇宙是一個有同質性的構造物,或相信世間有道德的因果律,這些都很合理,但是無從證明,而且有時還與我們的經驗相違。從前司馬遷爲了好人不得好報而大發怨懣之言,這便是因爲他所信的和他所看到的並不一致。但即便如此,人不能放棄信仰。
人必須有信仰才能得到一個和諧平衡的精神生活。但是我們信什麼呢?宗教用它的教訓來指導我們的信仰,這些團體服教訓或教義便是「啓示」。顯然的,絕大部分的啓示無法驗證,所以吉爾遜要信徒們繼續保持理性,拿理性和啓示來相互平衡。對於宗教,我們還是要有理性的執著。

權威的影響

中國的民間宗教一般都否定正統宗教中的理性部分,讓迷信〖所謂迷信就是沒有平衡地相信啓示〕放肆,來驅策信衆的行爲。中國人的人格又一向受權威的影響,於是很容易接受「教主」的支配,對於論文翻譯常識經驗不能接受的東西輕易便相信,這是十分可悲的現象。
近三和年來,台灣思想界瀰漫一種懷疑理性的氣氛,這種不理性的態度,和國民黨幾十年來提倡的德意志式的文化民族主義結合在一起,使得思想家們對於他們所崇愛的無垠大地產生一種花果飄零的哀嘆,從而懷疑近代理性文明。於是下焉者也往往認爲未能證明的〔科學要探索的對象〉本來也必然是正確的,甚至懷疑自己明辨是非的能力,從而隨意接受缺乏經驗基礎的一切迷信,這眞是令人扼腕嘆息。
現在西元第三個千禧年就要來臨,相信一定會有許多亡德不法的分子要出來宣揚各樣的異說邪教,他們「治此計權求飢衆,無爲遂負如來也!」想要買贖罪券以救自己的人一定要謹愼,運用上蒼賜給人最好的magnesium die casting禮物理性,來應付這些「假基督」。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要用理性來平衡信仰吸引全球目光的世紀大戲漫談奥白安美角的基督受難劇十年一齣基督受難戲德國南邊,接近奧地利的巴伐利亞地區,地屬阿爾卑斯山,風景秀麗,青山碧水,又與世隔絕,眞如人問仙境。這地區民風純僕保守,大部分篤信基督〔天主)教。但這柙的人同時也充滿理想,有浪漫氣質的特點,十分令人神往。
山區的一個小鎭,叫作奧安美角,地處兩座大山之間的山谷,有小河流經市中心,從第九世紀就已經有人住居。裡雖^窮鄉僻壤,但有世外桃源的特點,加景色宜人,因此只要能蝴住的人郤不願離開。山間謀卞不易,寒冬乂比較長,必須加倍勤勞,才能維持土活。但今大的奧安美角經成爲度假的勝地,顯—分裕,只足鄉居牛活的樸實仍然保存。韋伯論資本主義的起源在喀爾文教派活躍的地,奥安美角這此巴伐利亞的鄕鎭由於是天卞教的地域,沾不上韋们所說資本主義起源地的光。但若說勤儉、努力、刻苦、耐勞算是經濟繁榮的美德的話,在南德山區,一定可以感到這個話一點也不爲過。奧白安美角最聞名於世的卻不是辛勤經營的it’s skin樸實生活,也不是那一幢幢畫著基督生平或童話故事的房子,而是每十年上演的基督受難的戲。

君世坦丁

—六、七世紀的歐洲,尤其是在反宗教改革的天主教地區,由於耶穌會的提倡,到處流行地方戲。這些戲一般由教區的領袖推動,區內老少好像辦廟會一樣,熱情參與,成爲老百姓重要的seo活動。兩三百年之間,據說至少推出广十萬齣的戲,現在還有三百種以上的劇本仍然可考。一五七四年正當反宗教改革如火如荼的時刻,在慕尼黑上演的「君世坦丁」,就動員超過一千個演員〈大都是本地信徒〉,還加上四百匹的馬,其聲勢之浩大可以想見。
這種鄉間地方演戲的傳統,後來一方面因爲耶穌會得罪教皇,另外,對中國文化的友善態度亦是原因之一,於一七七三年被強行解散後也就式微。其後一蹶不振,銷聲匿跡了 。但是奧白安美角的「受難劇」的傳統卻踵續有人,直到今天。這是因其起源有著特別不同的歷程。
這必須回溯到一六三三年。時値三十年宗教戰爭〈一六一八至一六四八)最黑暗的曰子,
奧白安美角也不例外,受創甚深。這一年,歐洲到處發生瘟疫,死人無數,引起大恐慌。奥白安美角的民衆自然也擔心疫病會傳到他們這個山城。他們到處布置崗哨,防止外人進來,希望可以逃過這場大劫。但是不幸到了這年十月,一個在外地打工的人偷偷回來奧白安美角,這個人已經得了瘟疫,於是病就這樣傳開。眼看著一個個得病,一個個死去,村民恐懼之餘,遂聚集翻譯社討論,禱求上蒼一定要保護他們。隨後並向上帝發願,若疫病得以停止,那麼以後他們每十年一定搬演一齣基督受難劇來感謝上帝。
據說瘟疫果然就停止了 。第二年,他們正式上演第一齣受難劇。從此,每隔十年,奧白安美角的村子就上下老少合力排演酬神劇,以迄於今。每世紀的第三十四和八十四年,再多演兩次。今年是西元一 一〇〇〇年,他們第四十次演出〈早期在三十四和八十四年不另加演);從六月到九月底,計演出一百多場。演員和樂隊都必須是本村的人。現在奧白安美角已是數千人聚居的小村落,幾乎完全是依靠觀光維生,每十年一次酬神劇演出,是村子的大事,排演便要兩年左右,觀衆來自世界各地,場場客滿,一定有相當多的收入。換句話說,搬到這裡定居的人往往是喜愛戲劇,希望給遴選爲扮演要角的人,其宗教的意味已經淡化得很了 。在資本主義掛帥的今天,像這樣大規模的演戲〈劇場是露天的〕,觀衆席位約一千席,自然逃不掉資本主義經營。本地鄉下,所有的旅館老早都已經被包滿了 ,連民房也都開放讓遠道而來的觀衆住宿。
我們一家人分住兩家民房,房東太太熱忱而和氣。住房乾淨舒適,家居外面滿院子的花草,遠山碧綠,山峰矗立一支十字架,眞有遠離塵囂,與世隔絕之感。演戲期間,遊覽巴士絡繹不絕。替我們訂旅館的旅行社,把戲後第一 一天的旅館訂到兩百多英里外奧地利的泰羅去,可見這中問經營die casting的複雜。